千里共婵娟

宋神宗熙宁九年（1076），苏轼在密州当太守两年了。中秋之夜，他约几个客人在超然台上饮酒赏月，席上听人说他将调官到别地，不免感叹自己的生活动荡不定，好象夜里常被惊起的鸟鹊不能安然入睡一样。

此刻，明月高挂在东山上，光华普照大地。在这家家户户团圆之夜，苏轼自然而然地想起了弟弟苏辙，跟他分别已有五年时间了。那时苏辙在济南当小官。两地都在现今山东省，相隔不远，但是，“咫尺不相间，实与千里同”，自从王安石实行变法后，他和弟弟各自在异乡为异客，不能像过去那样亲密无间地话家常了。

在杯盘交错中，苏轼一面与客人应酬，一面昂头望着明月，思绪万千，不可抑止。他在幻想中不觉飞进了清凉美丽的月宫，感到人生的遭遇不能十全十美，正如月亮有阴晴圆缺那样------

这天夜里，苏轼与客人欢饮达旦，喝得酩酊大醉，创作了一首著名的中秋词《水调歌头》：

明月几时有？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阙，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风归去，又恐琼楼玉宇，高处不胜寒。起舞弄清影，何似在人间！

转朱阁，低绮户，照无眠。不应有恨，何事长向别时圆？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此事古难全。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。

上半首用设问句开头，端起酒杯遥问青天，不知道今晚天上是那一年的中秋佳节。我本想驾着长风回到天宫去，却又怕高高的天宫里太冷，使我经受不住。那么，就让我在人间的月光下翩翩起舞吧，那清朗的影子也随着人在舞动，此情此景，哪儿像是在人市呢？

既然是在人间，下半首便主要写苏轼和弟弟的离别之情。月亮照过了画楼、雕窗，照在了里面睡不着的人身上。月亮啊，你跟人们该没有什么怨恨吧？为什么老是在人们离别的时候便团圆呢！人有悲欢离合，月有阴晴圆缺，这样的事从古来就难十全十美。只希望我们都能长久平安生活，那么虽然相隔千里，也都能共赏明月的光辉了。

这首词把美妙的想象和眼前现实紧密结合起来，新颖、奇特、别致，佳句迭出，问世后盛传不衰。有人甚至说：“这首词一出，其他的中秋赏月词都不值得一读。

千里快哉风

苏轼生长在号称“百年无事”天下太平的北宋中叶，是我国历史上一位杰出的文学家，他写的词可以说是妇孺皆知了。可他的一生却很坎坷，这都是由于他的耿直性格和那些脍炙人口的词作造成的。

苏轼从小就特别关心社会人情和北宋王朝的政治措施，希望自己能继承范仲淹、欧阳修等人的事业，在政治上有所改革。但是由于他三十岁以前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书斋里度过的，对社会现实不了解，所以当王安石实行政治改革，推行打击豪强地主兼并土地的新法时，苏轼带头上书反对。元丰二年(公元1079年)，苏轼因为做诗讽刺新法而被捕入狱，这也就是北宋第一次大规模的文字狱，著名的“乌台诗案”。

“乌台诗案”震动朝野上下，受牵连的人很多，一直拖到这一年的十二月二十九日才算结了案。在朝野众人的努力营救下，苏轼得以出狱，被贬到黄州做团练副使，长达五年的贬谪生活开始了。

当时的苏轼不仅“不得签署公事”，而且是“待罪”黄州，连行动的自由都要受到限制。诗人在险恶的条件下“杜门深居”以防多言有失。生活的孤独寂寞和政治抱负的不能实现使他非常苦闷。故友也都不再和他通信交往，疾病饥寒无人过问，惟有酒成了他排愁解闷的工具，也只有酒可以稍稍抚慰他“孤舟出没风浪”的复杂心情。

宋神宗元丰六年(公元1083年)，苏轼被贬黄州已经整整三年了。这时，他的好友张怀民也被贬来到黄州。相同的处境使两人的友谊更深了。他们经常互相拜访，谈词论赋，两人的友情为贬谪生活增添了几分情致。

这一年六月，张怀民在江边建造了一座小亭。亭子完工之时，张怀民重新彩绘窗棂，精心准备一番，邀请苏轼登临，并为新亭命名。黄昏时分，夕阳把金辉洒满江面。苏轼站在亭中，卷起绣帘，向远处眺望，被江中美景深深吸引，心潮起伏。

只见远方一轮夕阳把群山镀上金边，把江水染成了金色，亭下，江水、天空浑为一色，“上下天空，一碧万顷”，词人心胸豁然开朗，创作激情在胸中涌动。他不由想起昔日登临平山堂，观之胜景不是与此景有异曲同工之妙吗?何况这亭正好选在江边而建，登上亭来，举目而望，大江之汹涌，风云之开合，舟楫之出没，鱼龙之悲啸尽收于心。观者“欹枕”江南胜景，悠闲自在，好不畅快。故忙拉过张怀民，大喊：“快哉?快哉!此亭何不就叫‘快哉亭’?”张怀民大喜：“好一个‘快哉亭!

惟吾闲人亦得如此之快!”

两人并立于快哉亭上，交杯畅饮。亭下大江水面开阔，水面平静。江水澄清如镜，平展、净洁，碧绿的山峰倒映其中，山光水色，融为一体，令人销魂。昔日奔放浩荡的江水，今日竟如此恬静，像温柔的少女，面似桃花，娇口含笑，静静不语之态，真使观者不忍转目。词人的心也随之沉静下来，被这安静和谐之美深深吸引。

然而，大江之上，气象万千，往往是“朝晖夕阴”变化无常。一阵风起，大江一扫刚才风平浪静的娇柔之态，挥舞起钢筋铁臂，一时间浪涛翻滚，汹涌澎拜。巨浪中，突然出现一叶小舟顽强地与浪涛搏击，在浪间挺进，飞驶向前。那驾舟人竟是一位白发老人。只见那老人雄健的身姿，巍然立于船头，从容不迫地驾驶着扁舟，迎接着大风大浪的打击。老人的白发随着小舟在浪尖上时起时伏。词人看到这里，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感情，把杯中之酒一饮而尽，大发感慨。“兰台公子”怎么能与这白发老翁相比!

老人与小舟随波远去了，波涛仍在翻滚。苏轼不由想起春秋战国时期楚国的大文学家宋玉的《风赋》。这篇文章中，作家为了歌颂楚王，把风分成“雌风’’和“雄风”，宋玉以为楚王独得雄风，故快乐，庶人百姓所得的不过雌风而已。这是何等荒谬。楚王自有忧，庶人自有乐，这与风有什么相干呢?这不过是人境遇的变化所致。人生在世。如果总是因外物影响而伤性，心中无自得之乐，那么，不管身处何处都不可能摆脱愁怨。“使其中坦然，将何适而不快?”张君能不以贬谪为患，寄情山水之间，濯长江之清流，揖西山之白云，穷耳目之胜以自适，其中过人之处可见矣。想想自己与张君相似的境遇，看看眼前的景色，昂首吟道：“一点浩然气，千里快哉风。”

张君在旁连叫：“好句子! 好个‘浩然气’、‘快哉风’，仁兄可还有下文?”苏轼眼睛一亮，大叫："快拿纸墨来! 书童忙端上纸砚，苏轼挥笔落墨：

落日绣帘卷，亭下水连空。知君为我新作, 窗户湿青红。长记平山堂上，欹枕江南烟雨,杳杳没孤鸿。认得醉翁语，山色有无中。

一千顷，都镜净，倒碧峰。忽然浪起，掀舞一叶白头翁。堪笑兰台公子，未解庄生天籁, 刚道有雌雄。一点浩然气，千里快哉风。

这便是苏轼词清旷与豪放风格有机结合的名作《水调歌头·黄州快哉亭赠张君》。